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正一寸寸漫过鹤岗市兴安区的屋顶。光宇路上的梧桐叶刚蘸足最后一缕落日,人民广场的灯就秩序亮了起来,先是广场台阶上的月亮灯怯生生探出面,接着是树影里的蝴蝶灯秩序绽开,把“明月松间照”的墨迹洇在晚风里。穿红裙的幼女孩扯着奶奶的衣角往广场跑,辫梢的蝴蝶结掠过一盏含苞待放的牵;ā钦涤晟』ò旰鋈弧斑青币簧⒄,玫瑰红的光瀑瞬间漫过孩子惊讶的面颊。
六点,640平方米的喷泉池已经围起了半圈人。穿背心的大爷摇着葵扇数池边的喷头,穿校服的少年举着手机调试角度,卖荧光棒的幼贩穿梭在人群里,塑料棒碰撞的脆响像串起的省略号。池底的灯带忽然暗了下去,人群霎时安静,只有晚风卷着远处旋转木马的音涝飚过来。
七点半的钟声还没敲完,第一束水柱忽然从池心拔地而起。三米高的水幕撞在暮色里,碎成千万颗银珠,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六十四个喷头在水底跳着圆舞曲,忽而排成方阵齐头并进,忽而拧成螺旋向上攀升。《走进新时期》的旋律刚漫过耳畔,中央的主喷头忽然发力,十五米高的水龙直刺夜空,被顶端的射灯染成金红两色,像忽然绽开的凤凰尾羽。
穿白衬衫的汉子正举着手机录像,冷不丁被斜喷的水丝吻了面颊。他愣了愣,随即笑着把手机递给身边的老婆:“你看这水,比空调风清新多了。”的确,盛夏的暑气还黏在柏油路上,喷泉扬起的水雾却带着草木的微凉,混着远处飘来的花香,在人群里织成一张温顺的网。穿碎花裙的阿姨们索性脱了鞋,光着脚站在池边的浅水区,让溅起的水珠漫过脚踝,惊起一串银铃般的笑。
灯光忽然暗了下去,池子里的水像被施了魔法,忽然造成一片流动的星空。蓝紫色的光从水底漫上来,让每一缕水柱都裹着星辉,随着《春天的故事》的旋律轻轻摇摆。穿汉服的姑娘举着团扇站在水幕前,衣袂被风掀起的瞬间,竟分不清是扇底的流苏在动,还是水中的星光在流。有情侣偷偷牵起手,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摇曳的水影叠在一路,像幅会呼吸的剪影画。
最热烈的要数北侧的感应区。孩子们发现只有往牵;ǖ葡乱徽,那金属花朵就会“啪”地绽开,便排着队挨个去“唤醒”它们。穿虎头鞋的幼男孩刚跑开,身后的花瓣就缓缓合上,惹得他又折回来,来来回回乐此不疲。卖冰淇淋的幼摊前排起长队,老板娘掀开保温桶的瞬间,白汽混着花香扑在人脸上,和喷泉的水雾撞个满怀。
八点刚过,喷泉的节拍慢慢明快。水柱不再舒缓摇曳,而是随着《各人一路来》的节拍跳跃起来,忽而化作漫天星雨斜斜落下,忽而聚成圆圈转着圈儿撒娇,被彩灯染成薄荷绿、橘子橙、天空蓝。穿活动服的大叔不由得随着节拍晃起身子,手里的空矿泉水瓶随着打拍子,瓶底的水珠落在地上,晕开一幼片深色的印记。
《卡路里》的旋律忽然响起时,池边瞬间掀起一阵幼幼的纷扰。穿校服的姑娘们拉着手往前架空,连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都随着哼起了调子。水柱像是忽然被注入了活力,忽而排成波浪形左右扭捏,忽而化作箭雨齐齐射出,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有个刚会走路的宝宝挣脱妈妈的手,摇摇摆晃扑向池边,被爸爸一把捞起时,嘴角还沾着颗晶莹的水珠。
实现前的五分钟,所有喷头忽然安静下来。人群里有人幼声猜测,穿红裙的幼女孩踮着脚往前凑,忽然,百路水柱同时从池边喷涌而出,在空中织成环形的水幕,中央的主喷头再次发力,把一束白光奉上夜空。水幕上忽然映出流动的光斑,是树影,是灯痕,是无数双瞻仰的眼睛——那是晚风把远处的灯光揉碎了,偷偷洒进这方水的舞台。
最后一缕水丝落下时,《满是爱》的余韵还在广场上空回旋。穿校服的少年低头翻看录像,屏幕里的水幕还在闪动;卖荧光棒的幼贩数着今天的收入,嘴角沾着点糖霜;穿汉服的姑娘对着水洼整顿鬓角,倒影里的灯影还在轻轻摇摆。孩子们已经奔向北侧的娱乐区,海盗船的尖叫声、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彩虹滑梯上的欢笑声,和残留的水腥味混在一路,造成兴安区人民广场夏夜最醇厚的酒。
往回走的路上,又经过那片牵;ǖ拼。有朵花还敞着花瓣,或许是哪个孩子跑太快忘了和它握别。我站在花前等了片刻,金属花瓣居然缓缓合拢,把最后一点光藏进花心。远处的喷泉池边,保洁阿姨正用长杆打捞遗落的矿泉水瓶,水珠从杆头滴落,在地面敲出细碎的鼓点,像是在为这场水与歌的盛宴,敲打着悠长的尾声。
夜风忽然送来一阵凉意,带着水的清冽和草木的微香。仰面时,发现月亮已经爬上了人民广场西侧的灯杆,正把银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那些积水的水洼里,还盛着刚才没听完的旋律,轻轻晃,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