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孩幼孩你别馋，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喝几天，哩哩啦啦二十三……”每当进了腊月，这首童谣便被人们广为传唱，像暖灶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悠悠飘扬在村子的各个角落。

谁内心没藏着点盼头呢？汉子们计算着趁过年休养生息，吃点好的改善一下生涯。女人们惦想着做件新衣服，光鲜亮丽地过个年。幼孩会比平时调皮些，适当的耍个幼性子，大人也会睁一只眼，关一只眼，不再多说什么。

那时，常有走街串巷的货郎，用一根光润的扁担，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来到村里。他们专往人多的处所歇脚，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把标志性的拨浪鼓，“啵隆咚、啵隆咚”地摇上一阵，接着便拖起长腔，负责地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停一停、站一站！货郎担子一应俱全，只有你想不到的，没有你不必要的——”那悠长响亮的吆喝声，就像担子上卖的糖稀一样，甜丝丝、黏糊糊的，一下子就把村里大人幼孩的心给黏住了。

不等他话音落下，就被闻声而来的婶子、大娘、大姑娘、幼媳妇们围了个里三层表三层。这人群中天然也蕴含我和奶奶。

我挤到最前面，伸着脖子瞪着眼睛，仔细地审察着货郎担子。左手拿起面前这块蓝底红花的幼花布瞧瞧，啧啧一声赞叹，轻声嘟囔着做件幼花袄会很好看；右手也不闲着，伸出很远，拿起靠近别人身边的黄纱巾，一壁说着“这个也挺好”，一壁急剧把它围在脖子上，两个角交叉着系上，那团柔和的明黄，似乎瞬间被注入了性命的活力。

瞧瞧，左手拿的花布，爱不释手。脖子上戴着的黄纱巾，设想着戴上它会变得出格美丽，不知路应该放下哪一个才好。

平时就爱起哄的大娘玩笑路：“喜欢都留着呗，你家大人注定舍不得揍你！”“哈哈哈哈……”多人听罢，也笑得前仰后合。那滚烫的笑声钻进耳朵，从她们的表情里，我明显读出了冷笑的意味，很显然，她们并不会在乎我的感触。

那个年代村落添买器材的准则是：必须买，才买；钱能省，尽量不花。若是非要购置些没用的，就代表着这家的女人不会过日子，更是会扣上一顶“败家媳妇”的帽子。更何况是我的处境——从幼被寄养在乡下的孩子……

我的左手拈着那块蓝底红花布，指尖触到棉布的温热，似乎看到了身穿花棉袄的我，在太阳下开心的转圈圈；右手抚着颈上的黄纱巾，它正如一只灵动的黄蝶，在颌下自由舞动。

我左瞧右看，放下花布拿起纱巾，放下纱巾又拿起花布，反复比力着，心像被两只手向双方撕扯，哪一壁都舍不得放松。

奶奶的眼光在我和货担间游移了几回，终是垂下眼，用她粗粝的手掌一遍遍抚过憔悴的衣兜，每一路褶皱都像是奶奶无声的太息。

“不要了。”我吐出这三个字时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哪有闲钱买这些呢？”我绯红着脸自言自语路。

我轻咬着嘴唇，将手里的花布和纱巾放回原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慢慢转过身，一步三回头地挪着细碎的步子，脱离了货郎担子。

待那身后的嬉笑和吆喝声都听不真切了，我径直地朝着家的方向驰骋，只觉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两旁光溜溜的树和低矮的围墙，都成了吞吐的灰影向后倒去。如同在急迫地进行一场无人通达的握别礼。

不知过了多久，院子里传来奶奶的招呼：“幼妮儿，快出来！”我懒洋洋地从床上起来，沮丧着脸，脚踩门框，斜倚着门，低头丧气地看向了在朝我走来的奶奶。她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忽然，像变戏法似的，从身后托出来那块蓝底红花布，还有那条黄纱巾。我怔住了，眼睛眨了又眨，才敢相信——奶奶给了我一个不敢奢望的春天。

那一刻，世界骤然安静了，货郎的鼓声、街上的喧闹、北风的呼啸、全都隐没了，唯独留下了我怦怦的心跳声。我想高喊一声奶奶，声音却溺毙在喉咙间翻滚的潮水里。只有滚烫的热泪，一串串顺着面颊悄无声息地滑落，沉沉地砸在衣襟上——那正是刚才被我紧紧攥皱，又默默抚平的衣角。